人民被反复折腾的人世间

民主中国阵线总部发言人  彭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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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风引来的收视率

2022年春,中国电视屏幕上大力宣传的是五十八集的东北人电视连续剧《人世间》。

举国上下反复播放,看得出来是中宣部特意鼓励的文艺节目,是在疫情期间给全国人民展开思想教育的形象化教材。该剧是根据知青作家梁晓声的同名小说改编的,改编者是连续剧编辑专业户王海鸰。《人世间》基本还是党政宣传的老套子,由党培养出来的作者,按照党的意图,创作作品,然后党政给予奖励(茅盾文学奖或者其他什么官方奖),然后用最好的条件发行、传播;电视剧播出,则给予最好的黄金时间,从中央台到地方台,海外也能完整收看。剧组的阵容是基本全班东北人马,对话中特意稍带东北话的尾音,再加上长春市的老旧景观,老贫民窟街巷,老电车车厢,勾起人们对老东北的怀旧情绪。全国人民跟老东北是很有感情的。五十年代无数东北工人移民到各地厂矿企业加强技术力量,又有大量科技文化干部调往东北充实干部队伍,六七十年代数十万知青从北京、上海和大江南北进入东北上山下乡,听惯了东北的口音(人银不分),吃惯了东北的口味(冬储菜)。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后代都爱说东北人的故事,心里都装着好多好多自己家人在东北多年经历的酸甜苦辣。借助这些千丝万缕的缠绕,电视剧《人世间》赢得了极高的收视率。

情节硬伤举例

但是,剧中仍有不少硬伤,令人觉得不符合历史的时代真实。例如,故事一开始就露出了一个破绽。大哥周秉义高中毕业时已是党员。这种中学生入党的事情是真实的,但也是极少的。这些年轻的党员比一般高中生更成熟,也知道党内斗争的残酷性。当他看到家里满满一箱子《静静的顿河》《简爱》《忏悔录》之类的西方资产阶级小说的时候,他不会不知道,这可是中央文革江青同志明令狠批的封资修大毒草。作为党员他是绝对不应该自己叮嘱小弟秉昆要小心珍藏的。他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里偷偷地阅读,但是公开表示欣赏和珍爱则是完全不符合党员身份的。这个叮嘱的角色设置完全错了,应该是姐姐周蓉(得到哥哥的无言默许)叮嘱弟弟把这些好书珍藏起来。

再举一个例子。马守常夫妇设宴招待周秉昆和小兄弟之后,论及残疾人常进步的时候,德宝忽然批评曲主任不该把常进步安排到出渣车间。理由是干部的第一标准就是要讲人性云云。简直是历史的笑话。梁晓声的文革历史记忆太不准确了。人性这个概念从1956年巴人的文章受到批判开始,就一直是一个禁区。六十年代毛泽东提出不忘阶级斗争之后,更加变本加厉。现在的年轻人很难想象,人性的概念不要说是引为评论的理据,就是简单地提到也是很危险的事情。因为人性论是“资产阶级的反动思想武器”。《人世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仅说及人性,而且还让六小君子中最没“墨水”的德宝口中说出。文革期间的1972年干部和青年工人的对话,绝不会出现这样的内容。干部标准要有人性?毛语录和文革时代的红头文件哪里有这样的内容?把主人客厅座钟的挂件偷拿回家的德宝,会有这样的理论思维?

老三届知青作者,写出这种硬伤情节,竟对中国思想界这么痛心的历史坐标都没有记忆?

回避关键的历史事件

《人世间》写的是(周氏)家史、(光字片)胡同史的编年故事,折射出城市和国家的历程,也以此凸显地方特色来吸引读者观众。可是到了关键时刻,《人世间》回避了重大的历史时刻。刚到第四十集的八十年代中后期,忽然就跳进了九十年代。中共中央不敢面对的1989年六四惨案,《人世间》也完全没有胆略去冷静地面对。动荡的1976年,诗人冯化成,身份还是反革命(或右派,剧情交代前后有失照应),尚且在一个西南火车小站,朗诵赞美邓小平的诗歌,酿成公安立案审查,1989年已经名声在外的他会没有奔走呼号?周蓉作为中文系新晋副教授,能对“诗和口号海洋”的天安门广场无动于衷?再说六小君子出身的吕川和唐向阳,曾在1976年有过“自由化表现”,能在1989年天安门静坐期间毫无动静?手眼通天,对任何社会舆情都了如指掌的蔡晓光,能在此时此刻毫无表现?这种回避历史重大转折的态度骗不了细心的读者观众。人们只好扼腕叹息作者屈从于党政苛严的审查尺度。欧洲伟大的作家雨果专挑历史转折的时刻(1793)来展现恢弘的巨擘手笔,中国的文艺作者只好在党政划定的螺丝壳里做道场。

为党政官员评功摆好

回避历史重大转折是《人世间》的重要缺陷。其它的情节硬伤也仍属区区小事。作者本来就志不在此。《人世间》看上去好像主要说的是周秉昆的故事,其实故事的主题在于通过秉昆的成长,赞颂秉义以及与秉义站在一起的那一群党政官员。老太太曲秀贞说得很明白:“你们(基层单位的工人)有你们的辛苦,领导也有领导的不易!”这句话把整个儿脚本的主题都点明了。表面上说是以文革中一代青年工人为主体人物。但是小君子们都不那么高大上。连秉昆也未必性格完美,言行谨慎的人,火气一来,竟出命案。乔春燕小算盘打得精而又精。哥们和媳妇的牢骚和抱怨显示他们毕竟都是些小人物。相比之下,《人世间》的高干群体里,个个都是精英。郝省长曲秀贞夫妇,马守常金月姬夫妇,不仅作风正派,能屈能伸,社会经验丰富,而且经纶满腹,出口成章,甚至连偶露峥嵘的书法也都出手不凡。《人世间》刻意塑造的是省部级高级领导人形象。市区级中低层干部,例如龚维则和女区长之类,都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而已。塑造高干形象,是故事的重头戏,甚至超过了对周秉义的描述,简直不敢有点滴的怠慢。这是小说作者笔墨的重点。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当今时段已到了三八式老干部的生命最后历程,往下对他们的写真描写就不再可能。影片里的这几位干部形象都十分高大上,远与人民群众听说的实际情况大相径庭。中国社会已经司空见惯,制度性腐败,官多好的少。近几十年来,在中央和省市的党政军组织人事部门大吵大闹,家属子女哭喊撒泼的情况绵延不断,为待遇级别,为丧葬规格,为子女仕途……不像郝省长夫妇、马守常夫妇这样洒脱清高。《人世间》是尽量把最后的挽歌唱得婉转嘹亮。当然,秉义毕竟仍是故事的重点。他虽然年轻毕竟也是三朝元老。毛时代他已经是高中生党员,既会唱一些小资情调的歌曲,又能把马列毛警句哲理说得头头是道。他带队下乡,始终是军垦农场的领导。在爱情与官职的权衡中,政治的冷静让他选择了冬梅。改革开放他考上了北大。然后重入干部队伍,成为官场新贵。党龄,加上知青经历,再加文凭,稳步迈向省部级。整个故事中秉义成了最光辉耀眼的人物。为了安抚国营大厂工人的不满,他敢于面对抗美援朝老英雄怒发牢骚的炸药包;为了招商引资他也敢出入舞厅酒楼,跟投资商比拼酒量。作者刻意把秉义描写成当今中国核心领导阶层(知青高干)的代表。给他们贴上最耀眼的金色标签。

《人世间》里的有些小门道肯定是胡说八道。上访的小民无法见到主管的高官,就对着门口的警察叫唤:我是马主任老婆手下工作的人,我要见马主任!在现实生活中,这种招数绝对地“不好使!”如果你真的这样吆喝,截访的打手非把你打到半死不可。市委主要领导人单枪匹马到拆迁地点会见拆迁户的场面也是天方夜谭。好像光字片的大姨大妈都不懂滚地撒泼似的,拆迁闹出人命的事情还少吗?

《人世间》始终都是一个走关系的社会

剧情展开,所有的小人物们无不束缚在中国社会的关系网下。要么走后门,沾点儿便宜,要么叹息自己没有够硬的关系。从最高雅的诗歌评选,到最卑微的军工厂的门卫临时工,其它等而下之的酱油厂出渣工,浴室修脚工,餐馆服务员,书店营业员,都要有关系才能进入,吕川发政治牢骚(76.45运动)被除名,回到酱油厂打工,也要马主任出面担保。大学分房、调职入职、办户口,入重点学校,都要托人走关系。而且不管是在文革中,还是四人帮倒台以后。谁当道都一个样。《人世间》告诉观众,中国整个儿就是一个关系社会,没有关系,寸步难行。郑娟不拉扯一点儿小关系,甚至连摆摊儿卖点小商品都难卖出个好价钱(是原价出售!)。或许梁晓声和王海鸰,乃至许多读者观众都觉得司空见惯,都赞叹蔡晓光手眼通天,袖里乾坤。可是从法治的角度来观察,难道不觉得中国社会越来越腐臭熏天吗?秉昆胆敢一脚踢翻大熊,郑娟也敢出手狠甩大熊一个耳光,难道只是东北人的豪爽?人家小伙子大熊莫非没有东北人的火气?恐怕还是因为秉昆夫妇俩背后市委高官的背影,憋得他只好忍气吞声吧!《人世间》有意在秉义和郝省长夫妇之间刻画共产党高干克服等级意识,力求平等待人的品质。惜乎浅尝辄止,秘书错拿茶叶作为回礼,实属微小误会,未及观念深处。写得吞吞吐吐,不阴不阳。可是在展示秉昆、春燕、赶超、吴倩、国庆、小宁、于虹、吕川、花姐和龚维则这些人物的跌宕沉浮之间,反而无法掩饰原本作者希望掩饰的社会底层与特权阶层之间的不平等和裂痕。晚年无房,露宿煤堆而冻死的老人家和贫病交迫卧轨自杀的失业工人赶超正是那裂痕中抖落的牺牲者。把工人阶级描述成先进生产力的代表,是马克思预言中最可笑的书斋呓语。《人世间》是以工人家庭群体为视角的作品,可是在工人家庭出身的党员作家的笔下,光字片的工人群体中也找不到什么先进的阶级意识和权利意识。秉昆、赶超、国庆、德宝和海燕、于红、吴倩、小宁的形象都更像是草民,而绝对不像是主人翁。

竖看《人世间》的现代历史

周秉义在光字片棚户区慷慨激昂地说:我恨不得立刻就把光字片的穷疙瘩连根儿拔了!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光字片是“吉春市”的一个小社区,也是全国城市贫民窟的缩影。按照电视剧导演的说法,《人世间》就是以吉林长春为原型的历史故事。我们回看长春的现代历史。东三省曾经是日俄两国长期觊觎的我国领土。日俄战争俄方败绩之后,日本日益贪婪狂妄。九一八东北沦陷,长春被定为满洲国伪都新京。历时十三年: 1932-1945。长春从一个小镇(宽城子)摇身一变,竟成了东亚著名的现代都市,人口(包括驻军)超百万,市区普及了家用煤气和抽水马桶,(当然不可能惠及光字片这类贫民区)。整个东北的钢产量、铁路、交通车辆、海港吞吐量、化工产品无一不坐中国的第一把交椅。日军投降以后,东北当然成为国共内战拼死争夺的第一战场,史称辽沈战役。长春之战,战况惨烈已不足为奇,最令人唏嘘感叹的是残忍围城五个月。为了逼降城内守军,解放军多日拒不接纳逃出长春的无辜男女老幼,两军对垒之间,饿死(自杀)的平民多达十几万人之巨,(按后来掩埋的尸骨估算)。城内还有街头饿殍充塞于沟壑。估计《人世间》所描述的光字片劳动人民基本不可能是长春围城时的当地居民。因为饥荒之中,毫无金银财产的贫困人口总是最先被饿死的人群。剧情中周家的母亲回忆,聪明能干的丈夫周志刚,借用高利贷来光字片盖下了他们这一间芳邻中最好的瓦房。后来共产党来了,那放高利贷的遭了枪毙,周家从此摆脱了债务,过上了好日子。不过,再好的瓦房也不能支撑五六十年哪!按理说,共产党坐了天下,改善人民生活的担子应该由它挑起来。可是直到新世纪来临,光字片那疙瘩的穷根儿还没有拔出来。为什么?共产党老折腾,折腾了几十年。鬼子跑了,它说国民党腐败,(几十年之后人民才知道共产党有多腐败,一茬又一茬的贪官,都富可敌国),三年内战把老蒋赶跑了,又去打朝鲜,眼睁睁救下了一个世界上最野蛮最黑暗的世袭独裁王朝,反而欠下的苏联军援战争债,直到三年饥荒时,方才勒紧裤带勉强还清。合作化、公社化,大跃进,全国农民饿死三四千万,城镇人民饿得苟延残喘。文革动乱,经济濒临崩溃的边缘。共产党坐天下五六十年,各地城镇的光字片竟仍然还是贫民窟,共产党怎么对得起全国的劳动人民!

人世间依然没有走出困境

共产党从马克思开始就开错了药方。暴力革命、一党专政,给人类留下的只有痛苦和灾难。抗战胜利后,共产党就没有接受和平行宪的民主政治,武装夺取了政权。然后活生生掐死了民国时期已经发育的市场经济,展开阶级斗争,路线斗争,运动不断。浪费了人民的劳动成果,糟蹋了无数的国土资源,牺牲了极大的机会成本。全国有无数的城乡人民几十年都居住在光字片这样的贫民窟里!党政高官即使看到了贫民窟的脏乱破败,也很难体会男女老少水火之间的折腾难耐。即使他们知道,也跟郝省长一样因为政治折腾(运动)自顾不暇,而无力改变现状。邓小平是经过了文革贬谪的下放劳动,入住江西进贤拖拉机厂的宿舍,才看到了底层工人的生活现状,听见了子女农村落户后带来的真实信息,总算接上了一点地气,亲身感受了一些饱经折腾的体验,终于在复出之际,决心改革开放。但是,共产党依然没有放弃他们的老一套,制度、理论、道路和文化自信,无非就是继续一党专制,乃至终身执政。市场经济和全球化给中国的繁荣带来了机会。但是中国的制度依然没有更新,法治依然没有确立,中国人虽然不一定再憋屈在光字片式的棚户里,可是依然挣扎在专制和不公之间,摆脱不了再受折腾的命运。《人世间》带给了观众许多怀旧怀乡的吉光片羽,却并没有带来美好的希望。冯化成从一位追求政治民主的呐喊诗人,变成了私自脱队流亡法国的落荒文人,最后落魄到返回贵州故地,俯首认命,遁入空门。这种从入世到出世的比喻象征,恰恰是中国社会一部分知识分子,其中也包括《人世间》作者和编导人员,犬儒化心态的无奈写照。

追剧《人世间》,听一听东北方言的韵味,叹一叹的悲欢离合的苦涩,也要想一想,人民这么多年付出的代价,清算清算中共党政集团折腾糟蹋了多少生命财产!

(2022 5 5 德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