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科隆中国民运大会资料之十四
中国民运百年反思
费良勇
美国的共和民主制度长期稳步发展。法国的民主化折腾了80多年，经历了四次威权主义势力的反扑。中国的民主化更加艰难，从孙中山1894年在檀香山建立兴中会算起，已经120多年了。建立第一共和以后，经历了两次帝制复辟，北洋军阀专制、国民党专制、共产革命、日寇入侵、国共内战。建立第二共和以后，更是演变成隐性帝制，发展出极权专制。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眼看经济发展，政治松动，却又遭遇六四大屠杀，政治上全面倒退。如今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却又从集体领导退化到个人独裁。追求宪政民主的仁人志士还在黑暗中摸索。
百年中国民主运动和社会变革的大致轮廓
孙中山建立兴中会时，以建立美国式的民主共和政府作为奋斗目标。这就把民主思想变成了政治主张。当时保皇立宪派原本占上风，由于以慈禧为首的保守派顽固不化，镇压了戊戌变法，杀害了谭嗣同等六君子，导致革命派占据上风。1911年，满清王朝终于被辛亥革命推翻。但1912年新诞生的中华民国有名无实，并未建成民主共和制度，只是换了一块招牌，变成了北洋军阀专制。其中发生了两次短暂复辟。袁世凯复辟从1916年1月1日至3月22日，总共82天，张勋的辫军复辟从1917年7月1日至 7月12日，仅仅12天。可见公开称帝在中国已经没有市场。
1919年的巴黎和会将德国在山东的特权转让给日本，出于文人干政的传统，北京的爱国学生和知识分子发起了反帝反封建的五四运动，一方面催生了新文化，促进了思想解放，另一方面，被苏联十月革命的假象欺骗蒙蔽，产生了误国害民的共产主义左倾思潮。因列宁谎称要归还沙皇从中国掠夺的土地（至今寸土未还），并号召“全世界无产者和受压迫民族联合起来”，赢得中国人好感。受骗的中国人引狼入室，让列宁这个大魔头1919年在莫斯科建立的第三国际（共产国际）在中国建立支部，演化成中国共产党，胡乱折腾中国一百年。
1927年的北伐战争推翻了军阀政权，取而代之的却是国民党的一党专政。1928年东北易帜，国民政府从形式上统一了中国。民国进入“黄金十年 ”建设时期，经济、教育和社会稳定发展。如果顺利进行“军政、训政、宪政”，中国可望走上美国的共和民主之路。但国民党的机遇不好：1927年发生了中共的南昌叛乱和秋收暴乱；1931年发生九一八事件，日本占领了东北；1936年12月12日发生了西安事变；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打了八年艰苦卓绝的战争；1945年抗战胜利后却因接收大员的腐败丧失民心；中共在苏联的武装和扶持下势力急剧壮大，在国共内战中打败了国民党，于1949年夺取了大陆政权。
中共暴力革命建立的所谓中华人民共和国，实际上是地地道道的专制复辟。毛泽东在传统专制的基础上发展出“马克思加秦始皇”的极权专制，酿成古今中外最大的惨剧：四千万人被害死，四千万人被饿死。1976年流氓暴君毛泽东死掉以后，人亡政息，人心思变。饥寒交迫的农民冒死分田单干，或者逃亡香港，迫使共产党顺应民心，于1978年底推行改革开放。
痛定思痛，中国人开始全面反思毛泽东和共产党极权专制带来的罪恶，于是，伟大的七九民运爆发了。七九民运是七六年“四五”运动前后各地分散的民主活动的继续，是一场直接来自民间的自发性民主运动。它第一次把分散在全国的民主力量凝聚在自由、民主、人权的旗帜下，同共产专制展开抗争。七九民运是共产党统治下的首次全国性民主运动，因此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是中国民运史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贵阳《启蒙社》于一九七八年十月十一日在北京贴出大字报，拉开了七九民运的序幕，接着，以北京西单民主墙为中心，在全国许多大中城市，民主运动风起云涌。七九民运以大字报、诗朗诵、演讲、民刊、集会、游行、民间社团等为主要形式，其间还有人民代表的竞选活动。七九民运开始不久即遭到中共监控和打压，到一九八一年四月被彻底取缔。魏京生、刘青、徐文立、陈尔晋、付申奇、王希哲、秦永敏等许多人士被逮捕判刑。
东边不亮西边亮，七九民运虽然在中国遭到镇压，但王炳章博士1982年在美国创办《中国之春》，1983年创建“中国民主团结联盟”，坚持七九民运的理念，拉开了海外民运的序幕。
1986年12月初起，安徽合肥中国科技大学的学生因为基层人民代表大会代表选举不民主而举行示威抗议活动。示威后来扩散到上海、北京、天津等地高校。中共保守派镇压了八六学潮，并迫使开明派领袖胡耀邦1987年1月初辞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职务，同时将主张民主化的人士如方励之、王若望、刘宾雁等开除党籍。中共保守派得势，李鹏接任国务院总理。此事后来成为1989年六四大屠杀的原因。
八十年代，因改革开放为中国人松了绑，中国经济开始快速发展，人民生活有所改善。与此同时，由于专制特权缺乏监督，中共权贵集团急剧腐败，利用当时的价格双轨制搞“官倒”大肆牟利，贫富两极分化严重，社会丧失公正，人民普遍不满：“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就骂娘。”
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猝逝，对他的悼念成为首都学生和民众聚集的最初动力。各大学校园陆续出现赞扬胡耀邦的海报，并呼吁中共中央重审胡耀邦观点。数日后，这些呼声扩大到新闻自由、民主制度以及官员腐败问题等。在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附近出现小规模的自发性集会，悼念胡耀邦。北京高校校园内出现形形色色的大字报，批判1987年令胡耀邦下台的“老人政治”。基于对胡耀邦遭遇的同情和其开放清廉形象的尊崇，加上对改革开放以来引发的官倒与贪污情况严重不满，当时的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纷纷出来悼念胡耀邦，随即发展成学生与民间联合运动，反官倒、反腐败、反对权钱交易，很快发展成波及全国的民主运动。
北京学生提出了7条诉求：“一、重新评价胡耀邦的是非功过，肯定其民主、自由、宽鬆、和谐的观点；二、彻底否定清除精神污染和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对蒙受不白之冤的知识份子给予平反；三、国家领导人及其家属年薪及一切形式的收入向人民公开，反对贪官污吏；四、允许民间办报，解除报禁，实行言论自由；五、增加教育经费，提高知识份子待遇；六、取消北京市政府制订的关于游行示威的十条规定；七、要求政府领导人就政府失误向全国人民做出公开检讨，并通过民主形式对部分领导实行改选。”
以邓小平为首的中共保守派为了自身特权利益，调动正规军用坦克机枪制造了六四大屠杀，血腥镇压了八九民运。六四大屠杀以后，中国从历史变革进程中开了倒车，中华民族丧失了一次政治体制民主转型的极好机遇。中共政府从上至下对体制内和民间的民主体制追求者进行了一次清理，一部分人被逮捕判刑，一部分人流亡国外。
1989年9月在法国巴黎，由当年下台的中共总书记赵紫阳的幕僚们，如严家其、陈一咨等，以及“六四”后流亡海外的大批知识分子、社会知名人士、学者、学生，如刘宾雁、苏晓康、万润南、吾尔开希等创立了民主中国阵线。民阵的宗旨是：“保障基本人权，维护社会公正，发展民营经济，结束一党专制，建立民主中国”，行动原则为“和平、理性、非暴力”。民阵得到全球支持中国民主运动人士的热烈回应，并在法国、德国、荷兰、美国、加拿大、日本、澳大利亚、泰国 、俄罗斯等20多个国家建立了民阵分支组织，最高峰时有一万多名成员。民阵因此而成为致力于中国民主运动的最大组织。30年来，民阵经历了同民联合并失败以及两次分裂的惨痛教训，但一批秉持良知正义的人士，坚持揭露批判中共专制腐败，并勇于揭露民阵和民运的贪腐说谎，狠狠打击了邪恶民运（包括娼妓民运、骗子民运、小人民运和黑道民运），让民阵始终保持了“大旗不倒、组织不散、声音不断、压力不减”。由民阵人士联合各国友人于2006年成立的“全球支持中国和亚洲民主化论坛”，在全球各地举办了众多活动，为推进中国的民主化做出了努力。
九十年代以来，在中共的政治高压下，中国仁人志士没有屈服，联合海内外民主力量，包括中共体制内的民主力量，推进中国的变革，迫使严禁谈论人权的中共，把“国家保障人权”写进了宪法；迫使中共废除了剥夺人民最低生存权——乞讨权的“收容遣返法”；迫使中共废除了野蛮非法的劳动教养制度。
1998年，中国民主党组党运动风起云涌。该党是中国当代民运中第一个公开宣佈成立的政党。其宗旨是：“终结一党专制，建立民主政体”，其12条政治纲领包括还政于宪、开放党禁、解除报禁、还产于民、民选政府、司法独立、军队国有、土地改革、取消户籍、义务教育、社会福利，民族自治等。民主党遭到中共残酷镇压，其主要成员徐文立、王有才、秦永敏以及数以百计的党员被拘留、逮捕和判刑。所有民主党人的刑期累加起来超过1000年。
2008年，在纪念1948年12月10日《世界人权宣言》发表60周年之际，受捷克反体制运动的象征性文件《七七宪章》启发，由张祖桦负责起草、刘晓波等人修改并由303位各界人士首批签署的《零八宪章》出台。该宪章阐述了自由、人权、平等、共和、民主、宪政6个概念，提出了分权制衡，立法民主，司法独立，兑现结社、集会、言论、宗教自由、采用联邦制解决两岸问题及各民族问题等19点主张。中共逮捕多名发起人，刘晓波被判刑11年。2010年，刘晓波获得诺贝尔和平奖。2017年7月，刘晓波被中共迫害致死。
中国民主运动的经验教训
- 广大民众对中共的专制本性至今认识不足。中共是地地道道的专制政党。但它总是以“民主”为旗号骗人，鼓吹中共主张最广泛、最彻底的“民主”。它声称“人民民主”比“资产阶级民主”更好。但它又把“人民民主”与“专政”联在一起，经常把人民作为专政对象予以镇压。它所鼓吹的“民主集中制”实际上是假借“民主”之名实现“集中”，最终是专制寡头说了算，也就是搞“极权专制”。正如自由主义者储安平所说：“要知共产党在其基本精神上，实在是一个反民主的政党。就统治精神上说，共产党和法西斯党本无任何区别，两者都企图透过严厉的组织以强制人民的意志。”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早已看透中国专制本质，但绝大多数民众，至今对中共本性认识不足。他们只认为毛泽东和共产党在历史上某个时期犯了错误，现今的共产党上层基本上是好的，只是下面贪官污吏太多。有些人虽然看透了共产党，也不敢起来反对其专制。所以，揭露中共的专制本性和腐败罪恶，鼓励民众起来抗争，始终是民主运动的首要任务。
- 民主运动至今未能有效地同广大民众的利益结合起来。没有工农主力的同情和支持，由专制到民主的翻天覆地变化不可能取得成功。由于中共长期打压，工人没有独立工会，难以形成有组织的抗争力量。
- 民运力量没有同体制内的开明派结合起来。对中共报希望没有错，消极等待才是错误的。不能把中共看成铁板一块或者一头老虎。民运与中共开明派联手，反专制、争民主才有胜利的可能。民主力量越壮大，对中共的压力越强，与开明派联手的可能性越大。
- 反对专制的人士，不一定真有民主理念。推翻了旧的专制独裁，还可能出现新的专制独裁。一些所谓的民主斗士，骨髓里面充满了取而代之的旧思想。在没有获得权力之前，他们就容不得异见，精心勾划打江山坐江山的小算盘，把不同意见者、揭露自己者、比自己强又不听自己话的人打成特务，动辄分裂组织另立中央，甚至贪污腐败，违背政治道德、违背组织章程、违背民主原则、违背法制精神。如果正气压住邪气，这种人成不了气候。但若邪气压住正气，小人得志更猖狂，必将克国克民。流氓当道史不绝书，我们务必树立民运正气，防患于未然。
- 争取权益比争夺权力可能更为重要。权利和权力这两个词，一个是利益的利，一个是势力的力，发音相同，容易溷淆。我建议使用权益这个词来替代权利一词。改朝换代，通常只是重新分配了权力。有了权力的人拥有一切，而没有权力的人就丧失了一切。民主运动的最高宗旨是让每个公民都能获得平等权益，通过民主法制保障基本人权，而不是夺取权力坐江山。所以，公民维权运动是民主运动中不可缺少的一个重要环节。也就是说，先以权益挑战权力，后以权益制约权力。公民群起维权，是建成民主社会的必要条件。
- 有了宪法，不一定有宪政。要求兑现宪法比废宪或修宪可能更为迫切、更为重要。在当今世界上，没有统治者敢于公开在宪法上剥夺公民的基本权利。相反，越专制的国家，统治者越口口声声宣称人民当家作主，自己是人民的公仆，要为人民谋取利益。所以，在现有宪法赋予人民的权益能够兑现的基础上再谈修宪，对民主进程更为有利。也就是说，首先要求宪法与现实相符，其次才要求宪法与宪政精神相符。
- 民主运动是多元化运动。它既是社会政治运动，也是思想文化启蒙运动、公民维权运动，政治改革运动。中国的民主运动应该以思想文化为先导，公民维权为中心，广泛动员民众参与，逼迫当局实施政改，也就是改变权力结构，实现权力制衡。民主运动要改变策略，不能局限在意识形态的政治领域，空喊政治口号，必须深入到社会各个领域中去，同人民休戚相关的社会活动与生活层面结合起来。例如，制度性反腐、安置就业、控制房价、建立社会保险制度、严格实施义务教育、保护生态环境、反对中共主动卖国等等，都应当是民主运动的切入点。
- 坚决反对个人崇拜和个人独裁。马克思主义拼命宣扬领袖的功能，这对于暴力革命夺取政权也许有用，但对于民主宪政毫无帮助。迄今为止，几乎所有的共产主义专制寡头在独揽大权以后，都变成吃人魔王，危害社会。中共集体领导模式的一党专制，比毛泽东的个人独裁毕竟有了进步，如今习近平回归个人独裁，这是倒退而不是进步，可能酿成巨大灾难。独裁者利用绝对的权力推行民主宪政，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事，但独裁者借用毫无制约的权力推行极权专制，则是顺理成章之事。对此我们要有清醒的头脑。
- 要反对以任何主义、宗教和意识形态立国。任何主义、宗教和意识形态，都有其局限性，都可能成为掌权者整人害人的大棒。任何人违背了掌权者的旨意，都可能被说成违背了什么主义宗教和意识形态而受到整肃。没有任何主义和宗教是一个国家离不开的东西。我们要吸取全人类的精华思想立宪，确立人权至上和宪法至上原则。
10.不要把政治对手逼到死角上。建立稳定的民主制度，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需要无数次抗争，有进有退，分阶段达到目标。例如，七九民运，不要过早把矛头对准邓小平；八九民运，不要拖延太久，赵紫阳不下台，结局可能好一些。适可而止，见好就收，理论上是可行的，难在操作上，一是对“好”的确定，“保本”还是争取更高“权益”，难以统一意见；二是群众运动常常缺乏一呼万应的领袖人物，不可能像军队那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11.民运内部必须坚决反腐败。民运成员打着民运旗帜为自己捞钱，则民运必然倒退。还未掌权的民运人士就腐败，掌了权必然是大贪官。民运界的贪腐金额虽然远远不及中共贪官，但贪腐率（贪腐金额与该项目总金额之比）可能不亚于中共贪官。派捐肥私、做难民生意欺骗当地政府、霸占他人学术成果、说谎作秀、权钱色交易、面首乱政、同黑社会勾结、乱打特务、编造假新闻等等腐败现象，都极大地伤害了民运形象。丧失道义的民运是没有任何希望的。
12.经济发展了，政治上必然走向民主化，这是一个谬论。在极权专制下，经济发展了，政治上不一定进步，并且经济发展的成果反而成为维护专制的本钱。中国这个最大的专制堡垒，经济越强，对全球民主化的威胁越大。民主国家政府对此要有清楚认识。
2019年5月初 写于 纽伦堡
2019年5月21日在“中国的人权状况与
民族危机科隆国际研讨会”上的演讲稿
（全文大约6000字）
首发于《欧华导报》2019年6月总第311期